導讀：一個工人，在工地被砸傷。公司拿出一份“承攬合同”，堅稱工人是承攬人雇的，跟自己沒關系。法院卻說：合同寫得再漂亮，也得看實質。這起打到最高法的案子，給所有想用“承攬”規(guī)避用工風險的企業(yè)敲響了警鐘。

2020年的一天，周某生在濟南某項目工地施工時被砸傷。事故發(fā)生后，他向人社部門申請工傷認定。認定結果是：用工單位——山東某某材料有限公司（以下簡稱某某公司）應當承擔工傷保險責任。

某某公司不服。理由是：周某生不是他們雇的，是陳為周雇的。而陳為周跟他們簽的是“承攬合同”，獨立承包墻體安裝業(yè)務，自負盈虧、自擔風險。工人受傷，應該找陳為周，跟公司無關。

周某生堅持：活是在你們工地上干的，干的活是你們承包的工程，憑啥不算工傷？

官司從濟南打到山東高院，又打到最高法。最終，最高法院一紙裁定，給出了明確答案。

1、層層轉包的鏈條

要理清這起糾紛，先得看清工程的來龍去脈。

某項目由中建安裝公司總承包。中建安裝公司將輕質隔墻的供貨及墻體安裝施工分包給了某某公司。某某公司拿到這部分業(yè)務后，沒有自己組織施工，而是把墻體安裝的活“外包”給了陳為周——一個不具備任何施工資質的自然人。雙方簽了一份《承攬合同》，約定陳為周獨立完成墻體安裝工作，自行招人、自負盈虧。陳為周招了周某生。周某生在施工中被砸傷。

2、公司的邏輯：承攬關系，不擔工傷

某某公司的邏輯很簡單：我們跟陳為周是承攬關系，不是勞動關系。陳為周自己雇的人，跟我們沒有直接用工關系。工傷認定以存在勞動關系為前提，既然不存在勞動關系，就不該我們擔責。

這份邏輯，看起來有理有據(jù)——畢竟《工傷保險條例》第十八條確實規(guī)定，提出工傷認定申請應當提交“與用人單位存在勞動關系的證明材料”。

但法院看問題的方式不一樣。

3、法院的穿透：名為承攬，實為違法分包

最高法院審查后指出：本案的關鍵，不在于合同怎么寫，而在于法律怎么看。

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筑法》第二十九條第三款明確規(guī)定：禁止總承包單位將工程分包給不具備相應資質條件的單位。禁止分包單位將其承包的工程再分包。

中建安裝公司將工程分包給某某公司，某某公司又將墻體安裝業(yè)務轉給陳為周——陳為周是個人，不具備任何施工資質。這一行為，已經(jīng)構成違法分包。

某某公司辯稱，這是“承攬”而非“分包”。但《住房和城鄉(xiāng)建設部關于印發(fā)建筑工程施工發(fā)包與承包違法行為認定查處管理辦法的通知》（建市規(guī)〔2019〕1號）第十二條明確列舉了違法分包的情形，其中就包括“承包單位將其承包的工程分包給個人的”。無論合同怎么寫，將工程交給不具備資質的個人施工，就是違法分包。

法院據(jù)此認定：某某公司與陳為周之間，名為承攬，實為違法分包。

4、法律后果：用工單位擔責

違法分包的法律后果是什么？

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工傷保險行政案件若干問題的規(guī)定》（法釋〔2014〕9號）第三條第一款第四項規(guī)定：用工單位違反法律、法規(guī)規(guī)定將承包業(yè)務轉包給不具備用工主體資格的組織或者自然人，該組織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職工從事承包業(yè)務時因工傷亡的，用工單位為承擔工傷保險責任的單位。

這條規(guī)定，正是為周某生這樣的工人撐起的保護傘。

立法邏輯很清楚：建筑施工領域層層轉包、違法分包現(xiàn)象普遍，如果允許用工單位通過“外包”“承攬”等方式規(guī)避工傷保險責任，最終受傷的永遠是底層的勞動者。因此，法律強制規(guī)定：無論合同怎么簽，只要屬于違法分包，發(fā)包單位就要對實際施工人雇傭的工人承擔工傷保險責任。

本案中，陳為周不具備用工主體資格，周某生是他雇傭的工人，在從事某某公司承包的業(yè)務時受傷。某某公司作為違法分包的發(fā)包方，依法應當承擔工傷保險責任。

5、最終裁定：駁回再審申請

2024年，最高法院作出再審審查裁定。

裁定書明確指出：某某公司與陳為周簽訂的合同名為承攬，但將墻體安裝施工業(yè)務交由不具備資質的個人實施，違反了建筑法的強制性規(guī)定，屬于違法分包。根據(jù)最高法司法解釋，某某公司應當承擔工傷保險責任。

裁定：駁回某某公司的再審申請。

這意味著，經(jīng)過三級法院審理，周某生的工傷認定最終得到維持，某某公司必須承擔相應責任。

6、本案啟示：合同寫得再好，也要看實質

這起案件的典型意義，在于兩點。

第一，工傷認定中，要穿透合同表面的“承攬”外衣，依法審查是否構成違法分包。

企業(yè)不能通過合同命名來規(guī)避法律責任。無論合同叫“承攬”“外包”還是“勞務分包”，只要實質是將工程交給不具備資質的個人施工，就構成違法分包，發(fā)包單位就要承擔工傷保險責任。

第二，違法分包的法律后果，是用工單位承擔工傷保險責任。

這不是基于勞動關系，而是基于違法分包的過錯責任。立法目的在于保護勞動者，防止企業(yè)通過層層轉包、違法分包來推卸責任。

對于建筑施工企業(yè)而言，這份裁定是一記警鐘：不要以為簽了“承攬合同”就能撇清關系。不要以為“是個人自己雇的人”就跟自己無關。不要以為“沒有直接用工”就不擔工傷責任。

法律看的是實質，不是形式；看的是過錯，不是合同。只要你是違法分包的源頭，工人受傷的責任，就落不到別人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