導讀：一家礦業(yè)公司的探礦權許可證，經(jīng)歷了“頒證—不予延續(xù)—公告注銷”三連擊。公司不服，起訴要求確認注銷行為無效。但法院說：你起訴注銷，我們只審查注銷本身，之前的頒證和不予延續(xù)，不歸我們管。最高法院卻給出了不同答案：行政行為之間有“遺傳基因”，前面的違法，后面的也可能跟著“病”。

甘肅玉門的一家礦業(yè)公司（以下簡稱某某公司）擁有一張?zhí)降V權許可證。這張許可證的命運頗為曲折：先是經(jīng)原甘肅省國土資源廳登記頒證，后來申請延續(xù)被拒，最后被公告注銷。某某公司認為，整個過程中，行政機關存在過錯，注銷行為尤其離譜，于是提起行政訴訟，請求確認注銷行為無效。

一審法院支持了某某公司。但二審法院認為，注銷行為獨立于之前的頒證和不予延續(xù)行為，生效民事判決雖然認定頒證和延續(xù)程序存在過錯，但并未認定注銷行為違法。因此，裁定駁回某某公司的起訴。

某某公司不服，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再審。

1、核心爭議：關聯(lián)行政行為能否“分開審”

本案的核心，是當行政機關先后作出多個有關聯(lián)的行政行為時，法院能否只審查最后一個，還是必須把前面的也一并納入視野？

甘肅省高院的觀點是：各行為獨立，分開審。注銷行為是獨立的行政行為，之前的頒證和不予延續(xù)即使有問題，也不等于注銷行為必然違法。法院只審查被訴的注銷行為本身。

某某公司則認為：這三個行為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，前面的違法直接導致后面的結果。如果只看最后一個，等于讓前面的違法“合法化”了。

2、最高法院：行政行為的違法性具有“繼承性”

最高法院的裁定，給出了一個關鍵概念：**行政行為的違法性在一定條件下具有繼承性**。

這是什么意思？

簡單說，當行政機關先后作出數(shù)個有關聯(lián)的行政行為時，后面的行為往往是在前面行為的基礎上作出的。如果前面行為違法，后面行為就可能“繼承”這種違法性，就像遺傳病一樣。

因此，法院在審查后續(xù)行政行為時，不能對前面行為視而不見，而應基于全面審查原則，對先前行政行為從證據(jù)效力的角度進行審查。如果先前行政行為違法，且這種違法性足以否定后續(xù)行政行為的合法性，法院就應依法確認后續(xù)行政行為亦具有違法性。

具體到本案：另案生效民事判決已經(jīng)認定，甘肅省自然資源廳在探礦權登記審查過程中存在過錯，不予延續(xù)探礦權違反信賴利益保護原則。既然前面的頒證和不予延續(xù)都有問題，那么基于這些行為作出的注銷行為，其合法性自然也要打問號。法院在審查注銷行為時，必須把前面行為的合法性問題一并考慮，而不能切割處理。

3、為什么不能“切割審”

最高法院之所以強調“全面審查”，背后有多重考量。

第一，實質化解糾紛。行政訴訟的根本目的，是解決行政爭議，保護公民、法人合法權益。如果法院只審查最后一個行為，對前面行為的違法視而不見，當事人可能陷入“打了這個官司，還得打那個官司”的循環(huán)，糾紛無法真正解決。

第二，防止程序空轉。本案中，某某公司如果只起訴注銷行為，即使勝訴，也只是撤銷了注銷決定。但前面的不予延續(xù)決定仍然存在，公司依然拿不到許可證。最終還得另案起訴不予延續(xù)決定。這種“切割審”只會徒增訴累。

第三，維護法律統(tǒng)一。關聯(lián)行政行為之間具有內(nèi)在邏輯聯(lián)系。如果允許法院只看最后一個，就可能出現(xiàn)“前面行為違法，后面行為反而合法”的悖論，破壞法律適用的統(tǒng)一性。

4、裁判要旨：全面審查，實質解紛

最高法院在本案中確立的裁判規(guī)則，可以概括為以下幾點：

第一，違法性繼承原則。當行政機關先后作出數(shù)個有關聯(lián)的行政行為時，后面行為可能“繼承”前面行為的違法性。

第二，全面審查義務。法院在審查后續(xù)行政行為時，應對先前行政行為進行審查，判斷其合法性是否影響后續(xù)行為。

第三，實質解紛目標。審查的目的是實質化解糾紛，避免當事人就同一爭議反復訴訟。

5、最終裁定：指令再審

基于以上分析，最高法院認為，甘肅省高院以“注銷行為獨立于先前行為”為由駁回起訴，屬于適用法律錯誤。

2022年，最高法院作出再審裁定：

一、指令甘肅省高級人民法院再審本案；

二、再審期間，中止原裁定的執(zhí)行。

這意味著，某某公司的案件將重新進入審理程序，這次，法院必須把頒證、不予延續(xù)、注銷三個行為放在一起，全面審查。

6、本案啟示：告對行為，更要告對邏輯

這起案件給所有面臨連環(huán)行政行為的企業(yè)和個人帶來三點啟示：

第一，訴訟策略要講邏輯。當面對多個關聯(lián)行政行為時，不能只盯著最后一個，要看清前面的行為是否已經(jīng)“病”了。必要時，可以一并起訴，或至少主張法院全面審查。

第二，證據(jù)要貫穿全程。本案中，某某公司之所以能翻案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另案生效民事判決已經(jīng)認定了前面行為的過錯。這說明，證據(jù)不僅要留，還要留全、留透。

第三，法院有全面審查義務。即使你起訴的只是最后一個行為，法院也不能對前面的問題視而不見。如果法院拒絕審查，你可以像某某公司一樣，爭取上級法院糾正。

從“分開審”到“全面審”，一字之差，結果天壤之別。最高法院的這份裁定，為處理連環(huán)行政行為糾紛提供了清晰的指引：行政行為的“遺傳基因”真實存在，法院不能只看最后一環(huán)，而應順著鏈條往前追溯，直到找到問題的根源。只有這樣，才能讓違法者無處遁形，讓維權者不再走冤枉路。